二戰末期,凱因斯代表英國到華府和美國談戰後的國際經濟架構,長期的談判和美國政治人物的往來,讓他受不了美國的政治,他不解為什麼在英國的政治藝術,在美國完全用不上。他尤其不能接受,在英國內閣制下,呈現自己觀點的演說和白皮書,用來說服對手的presentation,怎麼在美國一點都用不上?美國的暗黑政治藝術,完全用在拳拳相鬥、擰脖子和密室交易上。
這是很多政治學者在講民主政治體制時,會給學子錯誤印象的地方。一講代議民主,政治學者就告訴你有兩種,英式的內閣制,或是美式的總統制,各有千秋,但沒有一定孰優孰劣。這是錯誤的,因為政治制度當然有優劣之分,長期下來,民主政治所最需要的「以民為主」理念裡,內閣制遠不及總統制,內閣制會逐漸造成民主失能,因為菁英把持了政治機構,小民的渴望與心聲,慢慢地變得不重要。不信,你看看現在的歐洲,民眾如果不想管氣候問題,只想要買台冷氣對付熱浪,政治人物是怎麼gaslight民眾?人民有什麼方法自救?
凱因斯是英國菁英統治的代表人物。在議會民主逐漸取得政治主導權後,英國的統治菁英階層,不再是貴族壟斷,而是像凱因斯這樣中產階級出身,因為帝國事務龐雜,需要選賢與能來管理帝國,這些教養良好的中產階級,就這樣靠著能力一步一步地取得統治的地位。凱因斯的父親是劍橋教授,他自己伊頓公學、劍橋本科、博士,任職外交部、財政部,還在劍橋任教、領導學院,往來無白丁,吳爾芙是他的密友,眾多首相都要問他政策建議。所以凱因斯想像的政治藝術就是這樣,我作為國家倚重的知識份子,我日以繼夜地研究、討論出對國家最好的政策,我把政策交給內閣,用書面或是親自present的方式,把我的建議送給政壇領袖,他們詢問我的意見後,做出最後的決定,國會就會通過法案或是預算,而成為國家的政策。
但凱因斯在華府,用盡他的理性討論原則,寫出無盡的意見,經常就是碰到「某參議員不同意」、「某閣員有不同看法」,所有專業的意見,一碰到這些永遠在想著下一場選舉的政客,就像光射進無盡的黑暗一樣,無影無蹤。而這些政客,會用各式各樣的美麗言語、民主原則、法律困難來告訴凱因斯,他的意見不可行。但很奇怪,只要財長Henry Morgenthau去談了幾個交易,這些參議員,又一下變得彈性十足。凱因斯的專業,不是像屁,但像是牌桌上的籌碼,隨時可以改來變去,不管最後的形式如何,就有一個完全不是凱因斯想像的結果出來。
看到這裡,大部份的人就會想,有這樣專業被棄之如敝屣的結果,怎麼會是總統制優於內閣制?
但你怎麼能保證所有內閣制國家的統治菁英都會尊重凱因斯這樣的知識份子?你又怎麼能保證凱因斯這樣的知識份子,能夠永遠在政客旁邊輔佐?而且,你又怎麼能確定,這些知識份子都是凱因斯?然後,凱因斯一定是對的嗎?從歐洲的現況看來,歐洲的統治菁英,都被左派意識型態控制,不管是政客,還是知識份子,通通蛇鼠一窩。如果只有一種意識型態,如何有真正對國家社會有助益的政策?左派不是喜歡講多元嗎?只有一言堂的社會,會有多元的政策?如果不是被意識型態控制了,你怎麼解釋德國可以不管人民的用電需求,而把電廠一個一個地關了?你又怎麼解釋,明明英國人民要脫歐,就是要對付不請自來的移民,為什麼保守黨執政下,移民還越來越多?
當權力在內閣制國家被統治機構所壟斷,民主慢慢地失去功能,沒有人要為任何政策負責,歐洲每年成千上萬的人因為熱浪死去,沒有政客需要負責,只要怪給美國的不負責任,統治者就可以繼續地享受他們的冷氣,講著沒有人買單的謊言,你要拿他們怎麼辦?媒體制衡?媒體也是同一批統治菁英控制。司法制衡?檢察體系和法官哪裡來?一樣的統治菁英。
所以,美國的統治菁英因為總統制的關係,變得比歐洲的統治菁英優秀?屁啦。所有左派都一樣,一旦他們變成統治菁英,都是一個樣。凱因斯的理性政策討論,也是美國左派政客自我感覺良好的想像,他們可以的時候,也要像歐洲政客一樣壟斷政治權力、控制媒體、操弄司法,因為他們和歐洲政客一樣,永遠都有「捨我其誰」的統治心態。所以不是總統制讓政治人物變得優秀,而是總統制給人民一票否決統治菁英的機會,只要有一個願意傾聽人民聲音的領袖,管他是不是民粹,一個這樣的總統,就足以讓僵化的統治階層顫抖而小心冀冀。權力的腐敗,永遠來自沒有制衡的力量。
內閣制的憲政理念在於如何統治的更好,而總統制的憲政理念在於如何預防統治階級的勾結,一個懷疑人民的智慧,一個不相信政客的動機,一個讓人民擁有可控範圍的自由,一個讓政府無法隨意侵犯人民自由。長久下來,內閣制的國家養出被馴服的羊群,總統制國家則有桀傲不馴的人民。所有美國和歐洲長久下來的差別,都在於這個制度上的不同。總統制國家的人民擁有最多的自由,而吊詭的是,總統制國家,長期下來,也會有比較好的政府治理,因為有制衡,所以沒有什麼制度取捨的問題,總統制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