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M被AI左右雙巴，一方面企業軟體銷售面臨AI的威脅，另一方面企業客戶把預算轉到記憶體之類的支出，因而減少IBM訂單，消息一出，IBM股票市值一天內跌掉四分之一，創下歷史記錄。這個百年老店，已經被形容為「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很久了，但一再地找到新生命活下去，直到今天才有這種危機，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IBM最後一次和消費者直接接觸的產品是ThinkPad，二十幾年前我也有一台，我還是很喜歡它的小紅點滑鼠，但IBM在2005年把產品線賣給了聯想，我怎麼樣也提不起興趣看聯想的產品。這是Lou Gerstner空降IBM讓「大象轉身」後的新IBM，專心經營系統和企業客戶的IBM，得把所有消費性產品砍掉的IBM。為什麼要轉型？因為在1990年代，IBM已經是「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很久了。賈伯斯在被蘋果踢走前的力作，1984年的麥金塔，想像中的邪惡對手，就是無所不在的藍色巨人。但藍色巨人在1980年代，已經不是創新的來源，而是會把黃金機會讓給別人的「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
在蘋果的Apple II和其它新的個人電腦機器席捲消費市場的時候，IBM看不上那個市場，他們幾乎壟斷政府、學校、企業的大型電腦市場，是企業的IT買家，拜託IBM出個人電腦，因為IT的採購決定，買IBM不會有任何問題，但買新創事業如蘋果的機器，出了問題，肯定會被罵，「為什麼不買IBM就好」？所以IBM是應客戶需求而出了IBM PC，所以他們也不知道這會是個金雞母，找了比爾・蓋茲寫了個BIOS，又找了個小公司要寫作業系統，還被人家拒絕，IBM就把DOS的商機，順手交給了蓋茲，而造就了微軟王國。後來IBM PC變成業界標準，這個「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也放任OEM隨便做，於是就把IBM獨霸的PC市場，變成了Wintel的壟斷。
IBM放掉的商機，當然不只有PC，IBM是貨真價實的半導體名門。IBM發明了DRAM和RISC架構，IBM的CPU一度有機會挑戰英特爾，IBM和台灣的南亞、聯電都有技術授權，但這個「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早就沒有賈伯斯或是葛洛夫那種創業世代的獨裁精神，實驗室裡發明再多的好東西，也沒有獨霸市場的一天。但就像Xerox一樣，也許有很多的好東西，都在他們家裡出現，但放掉的機會，不一定是商業上的失敗。Xerox的GUI和滑鼠，被賈伯斯的蘋果「偷走」了，但影印機的市場，仍然大得很，Xerox沒有分心搞電腦，是商業上的成功。同樣的，IBM沒有追求半導體，或是PC，也不一定是商業的失敗，因為他們還有企業電腦的金礦，他們只是專注在這個金礦的開發。
這個企業電腦的金礦是從老華生時代就掌控，老華生在1914年，從創辦人手裡，接手一個雜七雜八的事業叫C-T-R(Computing-Tabulating-Recording，計算、統計及記錄)的公司，是他把公司慢慢推向企業電腦，正好順應美國的公司越來越大，需要越來越多會計和業務的計算，而興起的市場。老華生把公司改名為「國際商業機器」，也可以視為是IBM的創始人。但也是他讓IBM變成「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買IBM就不會錯的時代，就是老華生開始的。但他逝世的1950年代，世界正在改變，機械性的打卡電腦，正被淘汰。二戰時的電子式電腦，速度快、處理量又大，把機械性的卡式機，完全打敗，而且1950年代就要開始的半導體生產，很快也要取代真空管，IBM在這方面完全落後，直到小華生接手。是小華生讓IBM大象轉身，讓IBM快速進入電腦時代，並且讓IBM一直投資在研發，一年9%以上的營收，投入實驗室的研發，在1950年代，是沒有其它公司做到的大手筆。
IBM因此在1960年代，領首所謂的Nifty Fifty，是貨真價實的泡沫科技股，也讓機構投資人變得像IT經理人一樣，「買IBM股票不會錯」，也絕對不會被罵，因為大家都有買。小華生在研發的投資，也是IBM今天在許多科技領域都有專利的重要原因。但很少已經半世紀的公司，仍然可以這樣，華麗轉身又變成投資人心裡的明星。你看微軟，還不到半世紀，就已經死氣沉沉。也許老華生雖然讓IBM變成「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但他建立的文化，至少讓IBM撐到少康中興，也撐到Gerstner的復興。
老華生1874年生，高中畢業就開始當業務，事業成功始於另外一個百年老店NCR。NCR叫National Cash Reigister，現在都還看得到他們的機器，主要是ATM櫃員機，但1884年開始的時候，是機械式的收銀機，收銀機業務跟隨著美國鍍金年代的瘋狂商業發展，生意一路長虹。老華生是NCR的第一流銷售員，很快就擠入創辦人John Patterson的核心圈，老華生也在Patterson身邊，學到了組織文化的建立。Patterson在NCR的總部，俄亥俄州的Dayton，蓋了巨大的廠區，可以說是一百年前的谷歌，提供第一流的福利，給員工各式各樣的訓練，塑造適合NCR的員工。而NCR是業務主導的公司，老華生業務出身，所以IBM也是個業務主導的公司，Patterson設立「百人俱樂部」，老華生在IBM也搞一個「百人俱樂部」，給公司裡最好的一百個業務獨特的榮耀。Patterson有時候會出大錢讓業務去歐洲遊玩，享盡奢華，讓業務過過癮後，會想要賺更多錢，回國後主動請纓，接更多的工作，對提升生產力，有十足的激勵效果。
當然Patterson和老華生，或著是所有建立偉大公司的創業家如亨利・福特、山姆・華頓、賈伯斯、馬斯克、黃仁勳一樣，他們都是獨裁者。唯有獨裁者才能打造歷久彌新的組織文化，但也是因為組織要他們才能運轉順利，因此偉大的公司在創辦人離開後，都不能避免變成「顢頇老大的官僚組織」，這是蘋果一定有的命運，也會是特斯拉幾十年後的命運。所以IBM可以經過這麼久，比很多中國朝代還久，真是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