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基維利的君王論在人類思想史裡,必須發生,人類才有可能建立長久可靠的政治制度。對比馬基維利的「必需如此」的政治行為,此前教育君王的帝王學,不管東方還是西方,都是「應該如此」的仁愛禮教,君王作為臣民的君父,行為端正以為示範,仁民愛物以為典範,這裡面都是沒有談到人性的,君王只有俱備完美的人格,國家才能長治久安。但馬基維利的權術觀,真正地把自利人性納入國家治理考量,不祈求聖君明主,我們才能有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才能有洛克的自由人相互約束、自我管理,才能有麥迪遜的美國共和。
但馬基維利不能出現在基督文明之前,人類歷史必須先出現基督教統治,才能有現實政治。如果人類歷史跳過了基督文明,沒有了中世紀的黑暗時代,直接進入現實政治,這世界會比現在邪惡許多,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會更早出現,更無束縳地危害人類。但也不一定要是基督文明,東亞的儒家、佛道教也行,要有一個教人為善的宗教,主導人類社會的倫理道德,把是非對錯毫不費力地灌輸到社會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馬基維利的現實政治才不會危害社會。
好萊塢的軍事影片、劇集裡,我最常回想的有兩個角色,一是克林伊斯威特拍的「琉璜島來的信」,裡面的大將栗林忠道,另一則是HBO的Band of Brothers,裡面的Captain Winters。栗林忠道代表的是日本一整個世代的軍事、社會菁英,包含了海軍大將山本五十六等人在內,就像戰國時代的武士一樣,他們教養良好、精通古今中外各種學問,他們以身作則領導部隊,他們充滿毅力與決心,他們甚至有深遠的軍事、政治視野,栗林和山本,還有一眾海陸大將,他們都是反對和美國開戰的,但他們一旦接受了命令,就誓死完成他們並不同意的任務,當然,最後不是死在戰場,就是戰後以戰犯處死,盡忠報國。Captain Winters應該就是美國隊長的那種傳統美國英雄角色,謙沖有禮,但極有原則,勇敢不怕死,時時以身作則,戰場變化莫測,但指揮若定,帶領弟兄完成一個又一個困難的任務。我如果當軍人,這兩人就是我想像的完美偶像。
但我們可以想像一個沒有信仰上帝的Captain Winters嗎?我們可以對不忠於天皇,一個沒有比個人更大使命的人生目標的日軍大將充滿尊敬嗎?如果美軍的軍官教育,教授的都是馬基維利的「必須如此」,這樣產生的軍隊,要如何是世界安定的力量?這些成為軍官,成為社會領袖的人材,一定先要有一套敬天畏人的倫理觀,對是非對錯沒有任何懷疑的價值觀,他們才會成為善的力量,才會帶領社會走向美好而善良的未來。為什麼二次大戰的東線戰場是如此野蠻而滅絕人性?因為兩邊的軍隊,都沒有敬天畏人的社會倫理了,蘇共是無神論,納粹是假上帝之名而行種族滅絕之實,軍隊對內、對外,都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使命,沒有使命,那最後就是淪落到單純地比力量,用權力逼迫下屬打仗,用硬碰硬和對手廝殺,人性沉淪,人變為屠夫、禽獸。
在黑格爾的歷史哲學裡,人類文明不能從希臘的理性思維,一下跳到文藝復興的思想啟蒙,因為人類的思想,還沒有經歷基督文明的壓制人類獸性洗禮,因此人類得經歷中世紀的黑暗,才能取得日後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