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講的羅素參議員,從1933年開始,當了38年的聯邦參議員,一手拉拔詹森,讓他成為南方在南北戰爭後首次出現的總統,但又被詹森背叛,詹森通過了民權法案,一手摧毀了羅素一輩子保護的南方白人地位。美國的民主,是一個很奇特的舞台,明明是一個可以把所有良善摧毀殆盡的殺戮戰場,但卻又一再有充滿理想的血性青年,投身這個政治舞台。許多人的一生,就在競選與議場裡渡過,也留下一些令人玩味的事蹟。
羅素生於1897年,他的家族是南方喬治亞的世家,英格蘭後裔,但南北戰爭把原本富裕的家族摧毀了,薛曼將軍橫掃喬治亞的行軍,把羅素祖父的棉花田和工廠燒得一乾二淨,黑奴沒了,家產也沒了,所以羅素的父親矢志恢復家族的榮耀,並且把這個畢生的夢想,灌輸到羅素的腦袋裡。老羅素高大師氣,十八歲喬治亞大學畢業,十九歲法學院畢業,立刻享有能力極強的律師名聲,二十一歲就選入州議會,離開議會後,繼續當律師、法官等要職,他當了十六年的喬治亞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然而他最想要的職位是州長或是聯邦參議員,但他太剛正不阿,太不懂政治,所以永遠都選不上州長,也當不了參議員。
老羅素娶了個好讀詩書的知性美女,但他舉家搬到了鳥不生蛋的鄉下,說是有利他的政治生涯,老羅素和知性美女總共生了十五個小孩,十三個有長大成人,知性美女花了二十多年生育子女。老羅素的七男六女,在幸福快樂的家庭長大,他們通通懷著父親的夢想,尤其是長子小羅素。小羅素上面有三個姐姐,老羅素說,如果有必要,他會一直生,就算把喬治亞都生滿了女生,他也要個男孩。長子一出生,老羅素就忙著把復興家業的重要性,傳達給小羅素,所以小羅素從小玩的戰爭遊戲,都是如何讓南軍復仇成功,小羅素好讀書,尤其是歷史,南方的歷史如數家珍,父子倆經常在前院聊歷史。
小羅素十三歲開始唸寄宿學校,父親的書信,總是提醒他家族聲名的重要,父親完成不了的事業,要兒子繼續追求,「你讓羅素的名字,在我死後仍然長存,你就可以讓我繼續在這世上活著。」他的母親也不遑多讓,「你的名字叫理察・羅素,你可以做到任何事,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你的錯。」但這種家族壓力,不是單方面的施與,小羅素也非常景仰他的父親,他常到亞特蘭大看他父親判案,英挺而偉岸的身影讓他難忘,在參院三十八年,看過無數演講,但他說他一輩子聽過最好的演說,是他父親對律師協會的一場演講。所以小羅素非常樂於承擔父親給他的期望。
一如他的父親,小羅素從喬治亞大學和法學院畢業,沒有選擇亞特蘭大的大律所,他回到鄉下當父親的合夥人。二十三歲第一次有機會參選,羅素就當選了州議員。羅素外貌也像父親一樣,高大英挺,受了近似貴族般的教養,演說能力也不輸父親,但羅素相對靜默,也沒有他父親的激昂與衝動,所以像紳士一樣的羅素人緣很好,在參議院的時候,中午休息吃飯,眾人都等羅素起身才去飯廰,因為大家都想和他一起吃飯、聊天。在幫他父親競選最後一次州長失敗後,羅素以二十六歲的年紀,當選喬治亞州議會議長。公正不阿的羅素,很快就因為他的不偏不倚的主持議事,並且拒絕收受金錢賄賂,受到公認好評。而且因為他的人和,羅素的選舉比他父親順利許多。三十二歲時被戲稱為童子軍參選州長,羅素打敗多位政治老手,以喬治亞州史上最大的勝幅,拿下州長,並成為喬治亞州最年輕的州長,而主持他宣誓就職儀式的,正是身為喬治亞首席大法官的父親。父子一起完成了跨世代的夢想。
羅素當了一個非典型的州長,終身未娶的羅素,下午四點就把辦公室門關了起來,開始他說的「真正工作」,除了回信外,他的工作就是閱讀,讀文學名著、讀歷史,一直到半夜。羅素成為傳奇的州長,喬治亞州在他接位前,幾近破產,大蕭條又嚴重影響稅收,但羅素一上任就立法減少政府組織規模,緊盯預算,十八個月內,就把州的財政救了回來,還有辦法減少三分之一的債務,不但如此,他還大幅建設公路、投資農業研究、並且把控制學校教科書的壟斷集團摧毀。他不是靠大聲嚷嚷、發號施令來把事情辦了,他用謙沖溫和的態度,讓別人居功,引進眾人的力量,完成這些困難的工作。羅素只幹了十八個月的州長,聯邦參議員一開缺,他就參選並當選,在1933年,只有35歲,羅素成為美國最年輕的聯邦參議員。
參議院是一個很傳統、很講制度的地方,年輕參議員通常要等很久才會輪到重要的委員會派任,更別說是擔任主席了。但羅素碰上了少數參院動亂的時刻,共和黨從世紀剛開始就一直主政,中間只有威爾遜當過兩任總統,國會也一直在共和黨手裡,但經濟大蕭條把共和黨政權,推倒的很徹底,羅斯福和羅素同年進華府,而同時參議院更是大幅改組,有十六個新進的民主黨參議員,因為老議員沒選上,一下子空出了許多重要委員會的缺,羅素因而進了最重要的預算委員會,甚至當上了底下小委員會的主席,自此開始了他38年的聯邦參議員生涯。
羅素參議員和羅素州長一樣,每天晚上絕少出門應酬,他總是在他華府的旅館裡讀書,他把參議院的議事規則讀到滾瓜爛熟,熟到議事人員不在的時候,議員都要問羅素規定如何。而他不只是只讀議事規則,他把每一條參院被提出的法案,別人的法案,通通搞得一清二楚。而他也不是只讀法案,他讀美國全國各地的報紙,他知道美國各個地方大小事,熟得比當地參議員還熟。然後,還有他的人和,時代雜誌說,「羅素在參議院沒有一個敵人」。大家都要和他一起吃飯,當他走向任何一桌時,在座的議員,無不眼睛亮起來,歡迎這個南方來的溫和又幽默的巨人。
羅素用他的個人努力和特質,取得在參議院無比的影響力,這個影響力,讓他可以讓剛剛在1948年選上參議員的詹森當上議長,也讓他變成南方種族主義的白人反動主角,羅素和南卡活到一百歲的Strom Thurmond齊名。雖然是民主黨,但羅素用議事規則,用不與人爭但堅定的主張,一次又一次地擋下民權法案,讓南方一直保持「平等但隔離」的黑白政策,讓聯邦政府沒有辦法介入改變黑人在南方是次等人的問題。當你取得元老院一樣的權力,你用權力來做什麼?以詹森傳記聞名的Robert Caro說,Power reveals,權力會透露你的初心。對羅素來說,從政的初心,就是揚名聲顯父母,要榮耀父親的目的又是什麼?是找回那個被南北戰爭摧毀的白人莊園生活,那個good old days,所以羅素變成了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一直到他被詹森背叛,一個比他更懂權力的政治奇材從後面狠狠地刺了一刀。詹森當選總統,幫羅素完成了南方復仇的夢想,但詹森後來的背叛,卻變成了羅素一生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