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莽撞、熱血的年紀後,慢慢會了解「塞翁失馬」的意義,人生的喜悲不要跟著遭遇上的禍福起伏比較好,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個轉彎處,等在那裡的命運,是好,還是壞。但我認為這是退步而落後的想法,這是無知的古人應對無法掌握的世界所發展出來的退步哲學。也不是只有東方文明講「塞翁失馬」,羅馬皇帝,以Stoicism聞名的Marcus Aurelius也在他的名著裡,告訴後世的人,不要為了你無法控制的外在事物,而失去了你可以控制的內在平和。我不懂佛教,但這種往內看的人生哲學,據說也是接近佛教的宇宙觀。因為人類無法了解這個世界如何運行,所以只能內求。但為什麼不是去了解這個世界怎麼運作呢?
先秦思想裡有儒家、法家、墨家,這些門派,都是入世而嚐試改變世界,為什麼春秋戰國之後,就剩一個禮教儒家,一個讓一般人難以用來面對世間苦難的高尚哲學?平白讓佛家、道家和各種地方鬼神信仰,得到一個需求很大的市場來安撫人心呢?又或者是古希臘城邦發展出來的各種思想,探索真理的各種嚐試,怎麼到了羅馬帝國,就退化到連皇帝都要講他「控制不了的事物就不要受影響」的那種悲觀、被動、出世的哲學觀?
照黑格爾的講法,退回Stoicism的歷史發展,是因為沒有自由的個體,中國只有皇帝有自由,希臘只有集體的自由,沒有自由的個體,就無法進入理性啟蒙的階段,必需等到基督教義普及了,神進到你的心裡,每一個人才會變成自由的個體,才會開始探索宇宙的真理。黑格爾的唯心論,對我來說,太難懂,但尼采的話,就相當清楚了,基督教是奴隸的宗教,因為只有奴隸才講眾生平等,都是神的子民。如果你是中國皇帝,你怎麼會認為眾生平等呢?如果你是中國皇帝,探索事務的真理的目的是什麼?可以吃更多的美食?可以有更多的錢?可以搞更多的女人?他不用進步的思想,就有了一切,為什麼要追尋真理?
當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當我相信人生而平等,都有不可分割的天賦人權,我就取得了我個人自由,作為一個自由的個體,我的思想不受任何限制,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不管。但我的思想,不用再受限於「塞翁失馬」,我不用把事物發生的前因後果,歸咎於混沌不清的命運,就算我無法清楚地辨識出因果關係,我也知道背後的機率分佈,也就是說,我可以對世界有科學理性的了解,如果我要什麼好的結果發生,我可以安排可能需要的前因,如果要避免什麼不好的後果,我就要消除可能的壞種子。因此,當我像塞翁的兒子一樣跌斷了腿,我不會傻傻地自我安慰,好事就要發生了。我要做的是,要如何防範我再次跌斷腿。而當我想要進好學校、找好工作、有健康的身體,還是幸福的人生,我不用求神問佛,我思考先人前例,我分析我的優缺點,我調動我的資源,我努力的追求,也許我永遠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知道,我的努力,讓我成功的機率變大,因為萬物皆有因果,而我是一個自由人。
Stoicism和塞翁失馬的哲學是人類文明史上必有的繞道之舉,並不是通往全部自由的救贖,要能狠狠地把人間苦難好好凝視,我們才能永遠脫離福禍相依的無理循環。